回 家
后周广顺二年壬子(952)秋,诸子各择其址,先后回乡省亲。峭公欣慰良多。
公元952年11月12日,正是我们兄弟18人离开父亲一周年的日子。离别时,父亲微醉,口占一诗:
信马登程往异方,任寻胜地立纲常。
年深外境犹吾境,日久他乡即故乡。
朝夕莫忘亲命语,晨昏须荐祖宗香。
惟愿苍天垂保佑,三七男儿总炽昌。
且再三交代:一周年时回家,告知落藉情况。
离别时,我们觉得父亲不通人情。本来“父母在,不远游。”儿女应该常伴在父母亲身边方能尽孝道。可父亲……离开前,父亲反复与我们讲述着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”之类的道理。道理我们虽懂,但感情尚难以接受。我们“远处他乡,多男何益?此行非儿等所愿!”奈何父亲反复强调“多寿则多忧,多男则多惧……第恐多男多惧”。我们兄弟也皆读书人出身,深谙“孝”即是“顺”的道理,父母之命,只好依从。
离家一周年,今天回家一趟,去见久别的父母亲。
一年前的今天,我一家大小10余口,与十一兄卢大哥一家10多口,我们相约,一起出发。路上,打算择地而宿。我们卯时禾坪启程。经泰宁,到了永安场(今建宁县里心镇)。路途劳顿,借宿几天,走走停停。我们觉得安吉堡(今建宁里心镇卢田)比较适合,那里处于谷底。我们人生地不熟,那里偏僻,荒地多,开垦出来就是良田美地。在安吉堡,我们暂住在那里。商量之后,觉得那里虽然开阔,可垦之地多,比较安全,我也本想在那里落藉安家,兄弟之间也可有个照应。但想到父亲的嘱咐:“信马登程往异方,任寻胜地立纲常。”兄弟住在一地,有违父亲的嘱托。于是我决定,兄长在此,我继续前行。我一家,在当地人的指点下,翻过武夷山,来到临川郡南丰县境内的龙井乡境内。我们沿九剧水而上。到了双井头,找来本地风水先生,一番察看,觉得此地为胜地,是安家开族的好地方。
于是,一家大小就在此安家。不知不觉中,一年过去了。
今天正是好日子,与父亲离别一周年相聚的日子。一早,天气微寒,我穿上棉袄。早饭后,我们出发了。
此次回家,前已派人与十一兄卢哥约好一起走,路上不感到寂寞。走小路,翻过武夷山,到了十一兄卢哥家里。第二天一早启程。
禾坪,那个熟悉的地方,坎头,那个因为有个“坎”而被人视为坎头的地方,我们的老家、故土。今天,相别一整年,我乡音未改,相距约两百步,我们远远看到了我们家那高大、粉墙黛瓦、气派而熟悉的老屋。渐行渐近,房前,那佝偻着身子的管家。管家在我家呆了几十年,深得父亲的信任,家里大小事情,都交予他处置。他做事,总能让父亲满意。距离不足一百步,管家之外,我还看见了先到的几位兄弟,他们听说我们也要来,也在门口候着。
在门口,与管家、与兄弟作揖。赶紧跨进大门,一眼看见父亲。没想到他老人家,一年的时间,竟然苍老了许多。白头发添了无数根,几乎全白,脸清瘦,眼窝有点凹进去,通红。我们喊了一声“父亲”,跪在他老人家跟前,算是行个大礼。没想到,父亲对我们的这一举动,竟然感到意外,赶紧扶我们起来。我们再细细打量:父亲那高大的身板,仿佛矮了一截,原先的那一袭长衫,仿佛宽大了许多。说话时,声音不如原先洪亮,细小了许多。一年时间,父亲变得苍老、消瘦……
我想:这一年,父亲是怎么过来的。我们离开了他,天天思念着他。父亲莫非也在牵挂着我们?毕竟我们都是父亲生养大的,一天之间,我们突然离开了他老人家,他的心里,也肯定是很难受的,我们可都是他老人家调教出来的呀。父亲常常以自己的一生的经历训育我们,鼓励我们上进。他常说:“予学勤好问,师喜也。十有五龄,文亦成,艺亦成,人亦长,志亦长。长叹不足,心步定焉。”他自己当年弯道超车,聪颖智慧,创造奇迹,也希望我们像他一样,成人、成材。
餐桌上,我们兄弟21人,倾吐着相思之苦,感叹时光易逝。自然,我们按照顺序从和兄开始,他是当然的老大。当时他已经年过花甲,已是名副其实的老人了。居禾坪下城堡;老二梅兄,虚岁60,居泰宁县梅口……十一兄卢哥,离我最近,他50出头,人已中年,沧桑感强,说话明显底气不足,居泰宁卢田安吉坊。……我,第二十子,井弟,居江西南丰龙井乡双井头。兄弟二十一人,难得聚一次,还不喝个酣畅淋漓,真的是醉倒一大片。个个烂醉如泥,就连层老弟,年龄比我还小一岁,也抗不过酒精的能量,喝得东倒西歪。大家欢声笑语响彻厅堂,直喝到月西沉。第二天,直到卯时,也没几个起床,仍然在与睡席相拥,贪恋床底,懒得起来。直到父亲亲自催促,方才慢慢起来。
早饭后,父亲让我们去祭拜祖宗,说:“你们一起去,管家主持。”
在我们家,祭祀从来都是一件大事,父亲从来都不马虎,我们也不敢轻视,不敢马虎。在家庙,我们一一向祖先进香,然后三跪三拜……依照规定程序,丝毫不敢怠慢。
剩下的日子,我们拜亲朋、访好友。
一晃,三天过去了。父亲见我们一个个精神饱满,心有所系,算是满意。至少我们励精图治,证明了父亲遣散我们是英明的。
临走时,父亲特意把我拉到一边,说:“儿呀,还好我遣散了你们,否则就……”父亲欲言又止,“否则如何?”“我们家被人盯上了。朝廷有人欲拿我开刀,说我们欲聚众谋反!后查无实据,只好作罢。”“父亲英明!”
次年春,4月初五,噩耗传来,父亲病故。我一听,如一声惊雷,震蒙了,天塌了。来不及联络卢兄,我径直赶往禾坪坎头,为父亲奔丧。我那老父亲,辛苦一辈子,可怜他老人家“自幼伶仃,双亲兄长远离未归……生母遭杀,孙随祖逃。”13岁时,祖父被人推入井中溺亡。孤苦伶仃,无忧无靠,“幸得师助”,方成人成家。父亲一生不坎坷,怎么突然就离开了呢?幸好去年见过一面……
父亲的葬礼上,我们兄弟又相遇,只不过,是哀遇,而不是喜遇。
挽联写着:“明月不长圆,过了中秋终是缺;高风安可仰,如何一别再难逢。”表达了我们对父亲去世的哀恸。
我们按照礼仪,父亲毕竟曾经是朝廷命官,我们上报了朝廷,但毫无音信。朝廷没有任何回复。其实,我们早已估计到会如此。如今世道,争乱不辍,谁还管一名旧朝官员?还好在当地府县官长亲自到场,算是代表官方送了一父亲一程,对得起父亲一生为之奋斗的各项事业,我们感觉心里好受些。一年后,丁忧结束,我们回程了。
宋太祖建隆二年(960)十月初五,接噩耗,母亲郑氏去世。去世时间为初二日。“蝶花竟成辞世梦,鹤鸣犹作步虚声。”我们发、潭、城、延、允、井、层七兄弟,作为母亲的亲生子,向母亲祭拜,送母亲最后一程,其他兄长也都一一到场。
想当年,在我们七兄弟中,我和层弟,是母亲的掌上明珠,由于我两之间只相差两岁,母亲把我们装扮得像是孪生兄弟。母亲特别疼爱我们。家里好吃的,我们两享受到最多。我们离开母亲后,母亲多次亲手写信,敦敦教导我们要谨守礼仪,做好人,当好官,尤其是不能为了钱财而失去了自我。当年我们离开她老人家时,她口占一首:
祷造苍天祐各乡,官吴郑氏三七郎。
奉奏公命吾儿去,投辙绵绵奕世昌。
母亲还特地写了两句嘱咐儿媳:
骏马骏骏出异方,元旦日食素三餐。
诗里,有母亲的嘱咐,祷告和祝福。作为母亲的儿子,我牢记在心,并努力践行。几年来,我们一直都在心里默默祈祷母亲健康长寿。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孝而亲不在。”实在令人痛心!
未能长期在母亲身边,孝顺母亲,尽自己的绵薄之力,让母亲晚年更加幸福,这令作为儿子的我感到十分遗憾。好在我已仕途启程,前途一片光明,这是对母亲最大的报答。愿母亲安息!
前两次离开。第一次,父亲、母亲及有所家人,都在为我们送行,直到看不见我们。第二次,只有母亲站在那里注视着我们,向我们挥手。母亲的眼里肯定满是泪水。我知道,母亲舍不得我们各奔天涯,远远离别。“自古多情伤离别”,“相见时难别亦难”。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!
我泪眼模糊,感慨万千……
此后的岁月,那粉墙黛瓦的大屋,屋前的水井,井边的杨柳,附近的小溪,溪上的小桥……竟多次出现在我的梦境,难以抹去。
父亲的嘱托也常常萦绕在我的耳际:
信马登程往异方,任寻胜地立纲常。
年深外境犹吾境,日久他乡即故乡。
朝夕莫忘亲命语,晨昏须荐祖宗香。
惟愿苍天垂保佑,三七男儿总炽昌。
回 家(其二)
星转斗移,几年过去了。因在一起本地剿匪事件中,本人出了力,立功了,且是头功。县令告知,正好县里缺个县尉,负责安保,可以确保一县平安。
一天,门外来了几位县衙役,在本地保长引领下来到我家。从此,我就成了本县县尉,担负起了安保的重要职责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看着手上母亲送的手串,不由得想起了母亲,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讲的那些为官不仁者可悲下场的故事。现在,我身为朝廷命官,不应该走他们的路。我家虽然不富裕,但全家吃穿不成问题。再说,母亲常常挂念着我,我何不把自己的大消息、好消息告知母亲?于是,我提起笔,怀着喜悦的、激动的心情,将自己走上了仕途,担任了官职之事告知了母亲,让母亲也分享我的喜悦。
两个月后,收到母亲的回信。信中,母亲写道:
井儿:
接你来信,得知你已踏入仕途,为母我真替你高兴。毕竟,你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凭借着自己的能力,能够“一飞冲天”,真是了不起,真有当年你爹的风范。
不过,有件事要提醒你。你现在有俸禄了,收入高了,但平时不能大手大脚,注意节俭。毕竟,节俭才能不贪婪,才能保持自身的廉洁。望吾儿谨记。
……
读了母亲来信,我心里热乎乎,没想到母亲为我操心,竟然连这么小的事情她都想到了。还好,昨天一邻居,拿了些碎银,求我为他打官司时帮疏通关系。我断然拒绝了。换来的是人家的埋怨,是风言风语。好在我并未放在心上。
一年后的一天,又接母亲来信。我展开信件,母亲写道:
吾儿:
很好!又给我忝了一个宝贝孙子。我们虽然相隔几百里,但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。我儿媳妇奶水足不足?小孙子肯定长得肥肥胖胖吧?但望吾儿不要过分疼爱,勿让他养成坏习惯。
来信中你谈到了邻居送你碎银之事,你的断然拒绝,我真为你高兴。你能做出这样的选择,说明你确实是在用自己的大脑思考、判断,思考你自己的未来,思考社稷之大事。
官场复杂,你要小心,要有清醒的头脑。你知道我最担心你什么吗?我最担心的,就是你的“手”,你的“嘴”。你尤其要管好你的手,管好你的嘴。手不能乱拿,嘴不能乱说,不能乱吃。有些话,不能说,不敢说;说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有些东西,不能乱吃,吃了吐不出来。当然,最为重要的是你的心,心要正;心若不正,看什么都不正,看什么都是歪的。
……
母亲就像是神人,我想的,我做的,她老人家有仿佛都知道了。历史上,那么多的贪官不就是因为没有管好自己手和自己的嘴?看来,乱拿、乱说、乱吃,这“三乱”真是害人。当然,这“三乱”皆因心乱。利益面前,心乱了。他们一见到利益,心跳得厉害,经不起诱惑,挡不住吸引力,乱了阵脚。好像不拿点,不说点,不吃点,心里就不舒服,不坦然,不淡然。看来,这才是问题所在。我若要走好自己的人生路,自要在官场上顺水顺风,还得管好自己。
还有一点,我还得管好家人,尤其是自己的夫人。一些官员倒在官场上,不就是因为没有管好自己的家人,自己的夫人!
为感谢母亲的亲切教诲,我特地定制了一些高档丝绸和几件高级丝绸衣服寄过去孝敬母亲。
一天,接到一个包裹。拆开一看,就是我上次寄给母亲的衣物,母亲竟然退回来。是嫌少?嫌差?我疑惑。没想到,衣服里竟露出了一张纸条,我抽出来一看,纸条上写着:
这么好的东西,你花了多少钱?难道是别人送的?你真那么富有?你要知道,我一向都不喜欢显摆,低调做人有何不好?
我一个年纪这么大的老太太,哪还穿得上那么好的衣服?有必要吗?你爹当年是怎么教育你的?他一生朴素为本,从不张扬,从不高调,平平安安一辈子,自己心里舒坦,别人也敬重他,这样不是很好吗?非得用一身的高档货把自己整一下才心安?
包裹原样退回,望你好好保存。偶尔拿出来翻一翻,长长记性,对你有益。
为娘的,不求你大富大贵,但求你凭自己的能力谋个美好前程,一家人平平安安,快快乐乐。
读完信,我陷入沉思。
是啊,孝敬,不就是为了让老人们过得好,过得舒心吗?我长期不在母亲身边,寄点高档衣物给她,不正是人之常情?母亲犯得着那么大动肝火,把东西退回?她老人家为什么要这样做?莫不是要给我树立榜样?她是我母亲,即便是收了包裹,也理所当然,天经地义。母亲对我有养育之恩,教导之恩。母亲收了,也是坦然的。
母亲竟然不收亲生儿子的礼物,这看似一件小事,看似母亲不懂人情事故,但小事中透露着母亲对一个儿子的深情。母亲对我的爱,大大超越了一般的情爱,而是一种理性之爱,是为下一代作长远打算的爱。毕竟,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”
母亲在利益面前,脸不变色心不跳,见利而不忘事,这不正是母亲的伟大之处?
想到这些,我心明眼亮,这才是真正爱我、疼我的母亲!这也才是母亲给我的最好礼物,最大教诲。
我应该感谢母亲,感谢她给了我健康的身体,让我在当年离别父母亲时,历经千难万险,不晕车不伤寒不感冒,能够忍受旅途劳累。
我应该感谢母亲,感谢母亲给了我纯洁的心灵,让我在此后的人生路上,心明眼亮,从不含糊。让我懂得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、该要的,什么是自己不该得的。利益面前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。手不乱拿,嘴不乱说、不乱吃。
我应该感谢母亲,感谢母亲让我明白了许多事理。让我懂得孝敬不是无条件,无原则的。很多情况下,即便是最最亲近之人,也得分出你我,不该得的,不能要。让我在大是大非面前,懂得用自己的大脑去分辨,去审视。从而使自己坐得正,走得稳。
想到这些,何不回一趟老家,再去聆听母亲的唠叨。亲眼去看看母亲是否老了?身子是否硬朗?眼睛是否老花了?耳朵是否聪明?白头发添了几根根?
拿来黄历翻了翻,立冬过后,南丰蜜桔成熟了,带点蜜桔给她老人家,总不至于退回吧?计划好,顺便买了几十斤南丰蜜桔,带上,送给我的老母亲。
在老家禾坪,见到了我日夜思念的母亲。母亲见到了我,非常开心。我为母亲剥了一个桔子。她一偿,竟然甜蜜蜜,且无籽、黄灿灿,看着也舒心。接着,母亲便像审问犯人似的:
“花了多少钱?”“共50斤,半两银子。”
“这是什么桔?”“南丰蜜桔。”
“产自哪里?”“就在我任职的南丰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看来母亲这次放心了。我带的是特产,更重要的是桔子是我花钱买的,花的是自己的钱。
母亲又说,人要正,为人,为官都要清白,不能占小便宜,占小便宜往往坏大事。接着便是“防微杜渐”“成由勤俭败由奢。”唠叨了近一个时辰。
几天后,我带着母亲的巨大期望离开了她,回到了双井头。在此后的人生道路上,我牢记母亲的教诲,越走越欢。
说明:本文是以黄井的口吻而写的。
作者简介:黄行福:江西省南丰县傅坊乡中学教师,江西省正高级教师、特级教师,江西省优秀教师,抚州市首届最美教师。一生勤于耕读,入选全国“书香之家”。
《教师博览》《初中生之友》签约作者。在《人民教育》《中国教育报》《中国教师报》《教师博览》等报刊上发表教育教学文章200多篇,出版《 克尽责任》《农村特级教师文库 黄行副卷》等专著7部,主编教师培训教材两部,参编教师专业发展图书5部。《中国教育报》“人物”专版、《中国教师报》头版头条及《江西教育》《当代教育科学》等报刊均详细介绍过他的事迹。
附投稿电子邮箱:hqgl2015420@163.com(详情请看黄峭故里平台“回家”主题征文启事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