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祖清|回家(“回家”征文)

2026年02月2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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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氏峭山公后裔联谊会

  尊敬的海内外黄氏峭山公后裔宗亲,为更好地记录宗亲寻根问祖的感人故事、呈现跨越山海的血脉亲情、表达对家族文化传承的思考,邵武黄氏峭山公后裔联谊会拟开展“回家”主题征文活动,望我族裔孙踊跃提笔,以墨传情。欢迎各位宗亲常回家看看,我们在峭山公祖地邵武等您。        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——题记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回 家


祠堂前的香樟树亭亭如盖。


德叔站在台阶上,望着那棵百年的香樟古树,嫩黄的新芽已经青绿。


德叔抬手看了看腕表,九点三十分。“树智弟的车队应该到啦。”德叔自言自语。


“爸,别站在这儿等了,太阳大。”儿子黄志强拿着遮阳伞走过来,“堂叔他们到了会有人通知的。”


德叔揺摇头,“七十七年了,”他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和树智分开那年,这樟树才海碗口粗。”


广场上,来自各乡镇的宗亲已经聚集了三千多人。几个小伙拉起了大红横幅:“热烈欢迎台湾兄弟回家祭祖”。


几位老人坐在一起,翻着发黄的老照片,不时指认着照片中那些早已作古的面孔。


牌坊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,五辆小车已驶进了祠堂的外广场。车头上统一贴着“台湾宗亲祭祖团”字样的红底黄字彩印胶贴。德叔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,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身上披着印有“黄一本堂”字样的黄色绸巾,那是宗亲联谊会特意为这次活动制作的。


车门打开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第一个走下车。他身穿浅灰色中山装,头上戴着印有“黄”字的黄帽子,手上捧着一个用红绸包裹着的物件。即使隔着几十米,德叔也立刻认出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…树智。黄树智,德叔的堂弟,1948年随父亲去了台湾,那年他才十岁。


“树智”!德叔喊了一声,声音哽咽。他拄着拐扙快步向前,如果没有志强伴在身边,差点儿就被台阶拌倒。


台湾老人闻声抬头,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。“树德哥!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,然后加快了脚步,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。


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祠堂的广场上紧紧相拥。树智手中的红绸包裹掉落在了地上,发出带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。他们抱头痛哭,像两个孩子一样,毫无顾忌地流着眼泪。



周围的宗亲们安静了下来,有人开始悄悄在抹眼泪。


“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”,德叔抚摸着堂弟浑厚的背肩说,“你走那年,这香樟树才这么粗。”他双手比试着一个圆圈。


树智退后一步,仔细端详了一回大哥的脸,然后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些深深的皱纹。“我走的时候,你还没这拐扙高呢。”他破涕为笑,眼泪却流得更凶。


宗亲们围上来,互相介绍着,寒喧着。志强弯腰捡起那个红绸包裹,小心翼翼地打开……里面有一把古旧的铜锁匙、一本手抄家谱、还有一个软软的小包。铜锁匙已经氧化发黑,但锁匙柄上凿刻的“黄一本堂”字样依然清晰养目,那另外的红绸小包,志强还未来得及打开,树智老人就从志强的手中抢了回去。


“这是……”德叔瞪大了眼睛。


“祠堂的锁匙,还有……”树智轻声说,“父亲临走前交给我的,他说,‘你一定要亲手把它带回家’。”


记忆如潮水般涌向老人心头。1948年的冬天,刚满十岁的树智被父亲匆忙叫醒,告诉他必须立刻离开。年幼的他拿起父亲递给的包裹,快步跑到了码头。上船后父亲告诉他:“包裹里有一本族谱和一把祠堂的锁匙。”父亲是祠堂学校的校长,由于时间紧迫,锁匙就没有来得及交回去。


德叔在祠堂重光那年,就为叔父敬立了牌位。这次树智在回大陆的前一天,就带上孙子及家人,来到父亲的坟前,捧上一抔坟头土,用红绸包着。他告诉父亲,明天就把他和祠堂的钥匙一起带回藤县老家。


树智小心翼翼打开红绸小包,把从父亲坟头上带回的黄土轻轻地抖落到祠堂的香鼎内,哽咽着说:“父亲,您回到老家啦”。


祠堂内,灯火通明,宗亲们按辈份排列,准备进行祭祖仪式,德叔和树智自然站在最前排。


会长高声颂读:“维公元二零二五年,岁次乙巳,节届清明,一本族人,谨以清酌时肴,祭告于列祖列宗灵前……”。


树智注视着祠堂正中的祖先牌位,嘴唇微微颤抖。这里的一切与儿时记忆一样,殿堂恢宏,雕梁画栋。祠堂所有的楹联与原来的内容一模一样,所不同的是,雕刻楹联的材料,已经换成了新的。


祭文诵读完毕,宗亲们依次上前敬香,树智缓步上前,从怀里取出那把铜锁匙,恭敬地放在贡案上。


“列祖列宗在上”:他用浓重的家乡白话说道,“不肖子孙树智,今日将祠堂锁匙送回来了,七十多年来,锁匙随我父子渡海,日夜不敢忘怀,今日终得归家,愿祖先保佑我黄氏子孙,世代昌隆,台湾早日回归,亲人团聚”。


说完,他郑重地磕了三个头。起身时,德叔上前搀扶,两位老人相视一笑,眼中闪烁着开心的泪花。


树智叫志强给他父亲的牌位照了个相,说要叫孙子们把照片保存到电脑里。



祭祖结束,会长领着德叔兄弟俩进入新建成的“黄香文化馆”就餐。大厅内,四十多张大圆桌巳经摆好。广场上崭新的红色帆布亭子,整齐划一,印花的桌布靓丽雅洁。估摸着广场这边也不少于一百多桌,宗亲们吃祭祖宴的热闹场景,平时实在难得一见。桌上摆满地道的家乡菜:白切三黄鸡、和平香芋扣肉,红烧豆腐酿、清蒸西江鲩鱼、炆炒和平粉葛……。树智看到每一道菜,就像小孩一样,惊呼一声:“这个!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!”


“细佬”,德叔给堂弟夹了一块豆腐酿,“你在台湾…过得怎么样?”


树智放下筷子,轻叹了一口气。“头二十年最难,二叔…也就是我的父亲,一直想回来,天天晚上对着大陆方向饮酒。后来他走了,就轮到我对着海的那边喝酒了”。他抿了一小口家乡米酒:“我做了一辈子小学老师,教孩子们读书,也教他们记住自己的根在大陆”


“父亲临终前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活着看到两岸统一,没能亲手把祠堂的锁匙带回老家。”树智的声音低沉下来。“父亲嘱咐我,一定要把锁匙送回祠堂,告诉祖先,我们这一支没有忘本…。”


祭祖宴会结束,会长领着兄弟俩来到办公室小憩。说话间,他从档案柜里捧出一本厚厚的族谱,打开其中的一页,指给树智老人说:“这就是您们迁台的一支,上面还写着‘迁台待归’呢”。泪水再次从树智老人眼中流出。


德叔领着堂弟一行先来到了当年的老宅。树智伫立在老屋前,久久不能自己,表情木讷。他抚摸着斑驳的砖墙,突然在一处停了下来……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刻痕。


“这是我量的身高,”他惊喜地说:“你看,这是八岁,这是九岁……”


德叔指着更高处:“这是我量的,我们俩总是一起量,你非要和我比谁长得快。”


在回德叔新建楼房的路上,树智老人不知回头顾盼了多少次,短短的路程就足足走了十几分钟。


夕阳透过屋檐斜斜地照进来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德叔的重孙子跑了过来,好奇地看着这位从台湾回来的太叔公。


“叫太叔公好”。德叔拍拍孩子的肩头。


“太叔公好!”孩子那娇嫩的声音,慢条斯理地叫道。然后眨巴着眼睛问:“台湾在哪里呀?远吗?”


树智老人把孩子拉到身边,掏出钢笔在掌心画了一幅简易地图。“你看,这是中国,像一只大公鸡。这里是广西,这里是梧州,藤县就在这里,就是我们现在坐的地方。”树智老人又在公鸡的下方,画了一个腰子形的小岛。“你看,这就是台湾宝岛,坐飞机很快就到。”


“那为什么太叔公不常回来呢?”孩子天真地问。


两位老人相视一眼,一时无语。最后树智老人抚摸着孩子的头,轻声地说:“因为有些路呀,不光是距离的问题,但是太叔公答应你,以后我们会常回来的,好不好?”孩子乐意地点了点头。


晚饭后,两位老人好像忘记了一整天的劳累,紧靠着躺在小厅的沙发上,回忆着童年,家长里短的聊过不停。


德叔的孙媳妇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。“记得你喜欢吃夜宵,我让小兰煮了点同心米粉。”德叔说。


两位老人在午夜里津津有味地吃起了家乡米粉。树智突然放下了筷子:“德哥,您说……我们这辈子还能看到统一的那天吗?”


德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坚定地点头:“能!一定能!你没看到现在两岸交流越来越多了吗?今年世黄恳亲大会就在台湾举办,血脉是割不断的。”


树智说:“会长对我讲了,今年十一月在台湾举办的世黄恳亲大会,一本堂有二十多位宗亲报了名参加,因名额所限,还远远不能满足宗亲们的要求呢。”


回忆、谈心,在孩子们的一再催促下才得以结束。


分别前,树智领着家人,在德叔的陪同下,一同来到祠堂,燃烛上香。树智哽咽着说:“列祖列宗,我们虽然游子在外,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这里的根,我会告诉子孙后代,要常回来,回到这里的家。”


树智稍作停顿后,接着说:“父亲,您交待的祠堂钥匙,我已带回到了老家,交给了会长。智儿也带父亲回到了您的落血之地,实现了您生前的遗愿。今后我们的子孙后代,会常回来看望您们,给您们上香,怀念您们,继承你们的遗志,放心吧!”


树德老人目送着堂弟的车队离开了村口。这一段距离,车子走得很慢。



   作者简介:黄祖清,广西藤县人,一九五四年生。爱好诗词、文学。有一百多首诗词在县、市诗词学会等刊物发表,并多次获奖。退休后参加一本堂理事工作,撰写了一些文章、文稿及祭文。现任藤县黄香文化研究会、黄一本堂宗亲联谊会副会长兼副秘书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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